第45章 灭口

黄昏的阴云低垂在扬州城北的高墙上,那条曾经叮当锻打不休的铁匠小巷,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三个人赶到铁衣坊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一路从山坳废庙疾驰折回,走得脚底磨出了水泡,走得老柴的竹竿在石板上戳出了一连串的小坑。他们没有歇脚。大师兄会来灭口。这是三个人在路上同时想到的事。账被拿走了,周存义是唯一知道账被拿走的人。大师兄不能留他。

巷子里没有灯火。铁匠铺的炉火灭了。那是彻底灭了的那种灭。炉膛里的炭灰已经冷透了,摸上去没有一丝温度。铺门虚掩着,门板上那块锈迹斑斑的铁板和褪色的红布还在,但红布上插着的锤子不见了。

沈念归推开门。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"嘎吱"。铺面里没有人。赤膊锤铁的汉子不在了。角落里的旧桌子还在,桌面上搁着一壶茶和一只翻扣的杯子。茶壶的壶壁还有余温。那是凉了一半的温。

他走到铺面的后门。后门通着后院。后院很小,四面是灰砖高墙,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条石凳。石桌旁边有一个人。

周存义。

老账房仰面倒在石桌上。脑袋往后仰着,下巴朝天,嘴巴微微张开。他的眼睛没有闭上,两只浑浊的老眼瞪着天空,瞳孔放大,虹膜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。死了。已经死了。

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痕迹。

很深的痕迹。从左耳根绕到右耳根,颜色深到发黑。那是勒痕。细绳。极细的绳子,比麻绳细,比丝线粗。绳子勒进皮肉里,留下了一道深陷见骨的紫黑色沟壑。沟壑的边缘有皮肉外翻的痕迹。绳子勒得太深了,深到把皮肉都勒破了。周存义的双手还搁在石桌上,手指微微蜷曲着,像在死前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。

沈念归蹲在石桌旁边。他的手指在周存义的脖子旁边停了一下。没有碰。他只是看着那道勒痕。

细绳。极细的绳子。和昨夜砖窑里方脸人手里那根铁丝。不一样。铁丝是硬的,划出来的伤是细长的血痕。这道勒痕是软的。绳子。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绳子从背后套住了周存义的脖子,一下勒到底。

石桌上搁着一碗茶。碗里的茶水还有半碗。沈念归伸手碰了一下碗壁。温的。那是凉了一半的温。凶手方走不久。

"大师兄。"苏小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很平。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。只有一种确认。

沈念归站起来。他转身看着苏小棠。苏小棠的脸在暮色中看不清表情,但她的眼睛在暗处闪着一种冷冽的光。

"他来灭口了。"苏小棠说,"账被我们拿走了。周掌柜是唯一知道账被拿走的人。大师兄不能留他。"

老柴站在后院的门口,竹竿拄在地上。他的目光从周存义的尸体上移到石桌上那碗温茶上,又移到周存义脖子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上。

"细绳。"老柴的声音沙哑,"千面坊的手法。勒人用细绳不用粗绳。细绳勒得深,一刀下去就是气管。粗绳勒不死人,只会让人晕过去。"

沈念归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回铺面。

铺面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废铁:锈蚀的铁坯、断了柄的锤子、碎了刃的锉刀。废铁堆在墙角,堆了半人高。铁锈的气味和陈年炉灰的气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说不清的浊重味道。苏小棠走到废铁堆旁边,蹲下来。

她的手指在废铁堆的底部摸索。摸了大约十息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
一块砖。

废铁堆后面的墙根底下,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。那是旧的深。砖面上有一层发黑的油渍,像被人反复按过很多次留下的指纹。

苏小棠的手指按在那块砖上。往里推了一下。

"咔。"

砖块往后缩了半寸。废铁堆的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"嘎吱"。那是木板的声音。废铁堆旁边的一块地砖往下塌了半寸,露出一条极窄的缝隙。缝隙里透出一股气,冷的,潮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腥味。

那是另一种腥味。像铁锈。像陈年的药水。像被封存了很久的、不透气的、腐烂了又没有完全腐烂的东西。

苏小棠把缝隙扩大。地砖下面是一块木板。木板很厚,上面钉着铁皮。她把木板掀开。

下面是一道窄梯。

梯子很陡,大约七八级,通向一个黑漆漆的地下空间。窄梯的两壁是夯实的黄土,黄土上挂着水珠。空气从下面涌上来,冷的,潮的,带着那股说不出的腥味。

沈念归从怀里摸出火折子。点亮。火苗在窄梯的入口处跳了两下,照亮了梯子最上面两级的石阶。石阶上很干,没有水渍,但石阶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灰。很久没有人走过的灰。

他走下去。

梯子很窄。他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两侧的黄土壁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石阶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"嗒"。空气越来越冷,越来越潮,那股腥味越来越浓。

七级梯子走完。他站在了地窖里。

地窖不大。大约两丈见方。四壁是夯实的黄土,地面是夯实的泥地。地窖的正中间摆着一只木架。木架不高,大约一人高,四根木柱撑着三层横梁。横梁上挂着东西。

沈念归把火折子举高。

火光照亮了木架。

七张。

横梁上挂着七张脸。

那是脸皮。人的脸皮。活人皮。每一张都绷在一只椭圆形的竹框上,竹框用麻绳吊在横梁上。脸皮的边缘还保留着剥下来时的痕迹,不整齐的,带着一小圈干涸的暗红色血丝。像一圈被风干了的血痕。

七张脸皮。七张不同的脸。每一张都绷得很紧,竹框把脸皮撑开了,撑成了一个人脸的形状。脸皮的表面还保留着活着时的纹路:皱纹、毛孔、嘴角的弧度。但颜色已经变了。从活人的肤色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、像旧皮革一样的颜色。三十二年。这些脸皮在地窖里挂了三十二年。

沈念归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。第一张。男人的脸。方下巴,粗眉毛,皮肤偏黑。第二张。男人的脸。窄脸,高颧骨,嘴唇很薄。第三张。男人的脸。圆脸,塌鼻梁,眼窝很深。第四张。第五张。第六张。每一张都不一样。每一张都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脸。

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第七张上。

第七张挂在最右边。和其他六张不一样。那是侧着挂的。侧脸朝外。火光照在那张侧脸上,映出了一副年轻的、清秀的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淡气质的容颜。

很年轻。二十出头。下巴尖尖的,嘴唇微微抿着,眉眼之间有一种疏离的、不属于尘世的清冷。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。像一个在千面坊长大、从小就被教导要忘记自己的人。

沈念归不认识这张脸。

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。但苏小棠……

火光在地窖里摇摇晃晃,把七张脸皮的影子投在黄土墙壁上。影子在墙上晃动,像七张正在呼吸的脸。

苏小棠和老柴也走下了梯子。苏小棠站在沈念归旁边,目光落在那七张脸皮上。她的脸色没有变。千面坊的人不会轻易变脸色。但她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她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第六张,最后停在第七张上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油灯在阴风中猛烈颤抖。第七张侧挂的人皮面具在光影中冷冷凝视着三人。那张年轻的、清秀的、从未见过的脸,在昏黄灯火中如幽灵般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