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路在此处骤然收窄,如同一道被劈开的刀痕,嵌在两侧光秃秃的赭色岩壁中间。
岩壁很高。高到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。赭红色的石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像凝固了的血。岩壁上没有草,没有苔藓,只有风蚀留下的沟壑和裂纹。风从山口灌进来,裹着沙尘和枯草的碎屑,在窄峡里回旋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岩壁的缝隙里哭。
三个人走进山口的时候,沈念归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的耳朵在听。风声。沙尘打在岩壁上的沙沙声。远处山口另一端传来的回声。但除此之外。还有一种声音。极轻的。像有人在岩壁后面呼吸。呼吸的节奏很慢,很匀,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
他停了下来。
苏小棠也停了。老柴也停了。三个人站在窄峡的中间,岩壁在两侧高耸,把他们夹在一条不到三丈宽的通道里。
山口的另一端,岩壁的拐角处,转出来一个人。
那是"转"出来的。像一个影子从岩壁的表面剥离下来,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路的中间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。长衫很旧,洗得发白,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。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布鞋,鞋底很薄,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。
白色的。素白的。没有孔。没有眼孔,没有嘴孔,没有鼻孔。一整张素白的面具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张脸,像一块被糊上去的白纸。面具的表面很光滑,没有纹路,没有装饰,只有在午后日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惨白的、不反光的光。
沈念归的手搁在刀柄上。
面具人站在路的中间,没有动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袖口很长,盖住了大半只手。
"账。"面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。那是一种被面具过滤过的、扁平的、没有方向感的声音。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。"把账给我。"
沈念归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在面具人的身上扫了一遍:从头到脚,从左到右。灰布长衫。千层底布鞋。双手垂在身侧。没有刀。没有武器。但这个人站在窄峡的中间,挡住了三个人的去路。一个人。挡三个人的路。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有恃无恐。
"你是谁?"沈念归问。
"取账的。"面具人说。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扁平的,没有起伏。"账给我。我告诉你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谢渊。"面具人说,"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关在天牢第七层吗?你知道他说了什么才会被剜眼割舌吗?"
沈念归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。
"把账给我。"面具人继续说,声音没有变化,"我告诉你谢渊说了什么。我告诉你他说的那句话。为什么会要了他的命。"
窄峡里的风呜呜地响。沙尘在面具人的脚边打了一个旋。
沈念归看着那张素白的面具。面具上没有眼孔。但面具人能看见。他站在路的中间,身体的姿态很稳,不像一个看不见路的人。面具的下面一定有缝隙。极细的、从外面看不到的缝隙。
"谢渊说了什么。"沈念归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窄峡里的人能听见,"他自己会告诉我。"
面具人没有动。
"死的账。"沈念归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一下,又收紧了,"能查出活人。"
窄峡里安静了三息。风在岩壁的缝隙里呜呜地响。
面具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。往后。他的重心往后移了半寸。然后他的右手从袖口里露出来了一点。
沈念归看到了。
右手。四根手指。拇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。食指的位置。空的。从第二关节的位置齐齐地空了。那是天生没有。断口的皮肤很光滑,没有疤痕,没有手术的痕迹。像一个人生下来就没有长那根手指。
四根手指。右手。
沈念归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借条上的血印。少了一指的血印。右手食指。和眼前这只手。一模一样。
面具人注意到了沈念归的目光。他的右手迅速缩回了袖口里。动作很快。但已经晚了。
"少一根。"老柴的声音从沈念归身后传来。沙哑的,带着一种确认的沉重。老柴站在三个人的最后面,竹竿拄在地上,目光穿过沈念归和苏小棠的肩膀,落在面具人的右手上。
面具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。很短。不到一息。但沈念归捕捉到了:面具人的肩膀收紧了,重心往前移了半寸,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蛇。
"千面坊灶房。"老柴的声音继续说,沙哑的,平的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"切菜用中指和拇指夹刀。烧火用中指拨柴。二十年。我看了二十年。"
面具人没有回答。
窄峡里的风变大了。沙尘在面具人的脚边打了一个更大的旋。面具人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,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树。
然后面具人动了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他的退法很特别。他面朝着三个人,一步一步地往后退。退得很慢,很从容,像一个在棋盘上被将了一军但并不慌张的棋手。
"你早晚有撑不住的一天。"面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。还是那种被过滤过的、扁平的、没有方向感的声音。但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。那是预言。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看到了结局的事。
面具人退到了岩壁的拐角处。他的身体在拐角处停了一息,然后转了过去。
像一个影子重新融进了岩壁的表面。
三个人站在窄峡的中间。风在岩壁的缝隙里呜呜地响。沙尘在路面上打旋。
沈念归走到岩壁的拐角处。拐角的另一侧。空的。没有人。只有赭红色的岩壁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岩壁的底部有一道极浅的脚印。千层底布鞋的脚印。脚印的方向。往南。
"他往南走了。"沈念归说。
苏小棠走到他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脚印。
"左脚的步幅比右脚大。"苏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,"左腿用力比右腿多。左腿跛。"
沈念归点了点头。
老柴站在拐角处,竹竿拄在地上。他的目光落在岩壁底部那道极浅的脚印上,看了很久。
"他不是来抢账的。"老柴的声音沙哑,沙哑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,"他是来看我们有多少斤两的。"
沈念归看了老柴一眼。
"以退为进。"老柴说,"他一个人来,不带刀,不带人。他是来看的。看我们的反应,看我们的底牌,看我们有没有胆量跟他对峙。"
他的竹竿在地上戳了一下。
"他看完了。"老柴说,"他会回来的。下次来。不会是一个人。"
沈念归转身,看着窄峡的南端。赭红色的岩壁在午后的日光下延伸到远方,像一条凝固了的血河。岩壁的尽头是天空。天空很蓝。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。
三个人往南走。
走出窄峡的时候,沈念归回头看了一眼。赭红色的岩壁在身后耸立着,像两扇关上了的门。岩壁的拐角处,那张素白面具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。
但他知道。那个人在看着他们。
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此夜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