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的运河喧嚣渐歇,客栈楼梯转角的长明灯火苗微颤,将沈念归悄然融入暗影的轮廓拉得极淡。
他蹲在楼梯拐角的暗处已经快一个时辰了。背靠着墙壁,右手搁在膝盖上,左手虚握着刀柄。呼吸压到最低,低到连自己都听不见。二十年的杀手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。等待的时候,把自己变成墙壁的一部分。
楼梯很窄。木板老旧,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。但嘎吱声的大小取决于踩的位置。靠墙的板子最硬,声音最小;靠栏杆的板子最软,声音最大。沈念归把靠墙的三块板子试过了一遍,记住了每一块的承重极限。
亥时刚过。楼下的掌柜已经歇了,后厨的灶火也灭了。整座客栈只剩下长明灯的火苗在楼梯转角处一跳一跳,把沈念归的影子压成扁扁的一团。
楼梯下面传来了声音。
很轻。那是踩在木板边缘的声音。来人避开了中间容易发出响声的位置,专挑板子与板子之间的接缝处落脚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经过计算。来人不是普通人。
脚步声到了楼梯口。停了一息。然后继续往上。
一级。两级。三级。四级。第五级的时候,来人的身影从楼梯口的暗处浮了出来,灰布短褂,腰间鼓着一块,右手握着一柄短刀。刀很短,不到一尺,刀身窄而薄,是用来在近距离捅刺的家伙。他的脸被长明灯的火苗照出了半边。塌鼻梁,薄嘴唇,眼窝很深,瞳仁里映着火苗的光。
假糖葫芦贩子。白天在街角站了三天的那个。
陈六。
沈念归没有动。他等陈六的脚落在第五级台阶上。那块板子靠墙的那侧最硬,踩上去几乎不会发出声音。陈六的脚踩实了。重心往前移。
沈念归动了。
他的身体从暗影里弹出来,像一支搭在弦上等了太久的箭。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尖戳向陈六的右肩。肩井穴。他用两根手指。指尖戳进去的瞬间,沈念归感觉到指腹底下有一根筋绷了一下,然后松了。像一根被割断的琴弦。
陈六的半边身子在那一瞬间软了。
从右肩到右手指尖,从右腰到右脚趾,整条右侧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了下去。短刀从他右手里滑出来,落在楼梯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"叮"。金属碰木头的声音,在寂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响亮。陈六的嘴巴张开了,想喊,但沈念归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。
"别出声。"沈念归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陈六一个人能听见。声音里没有威胁,没有愤怒。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。
陈六的眼睛瞪得像两枚铜钱。他的左半边身体还在挣扎。左手在楼梯板上乱抓,左脚在台阶上蹬。但右半边完全不听使唤了。肩井穴被点中的效果就是这样。那是半边瘫痪。剩下半边能动,但动不了大事。
沈念归把他按在楼梯板上,膝盖压住他的左手腕。
"谁派你来的?"
陈六的嘴巴被捂着,只能发出含糊的"唔唔"声。沈念归松开手,但手指悬在他脖子旁边。如果他敢喊,下一指戳的就是哑穴。
"悦……悦来酒楼。"陈六的声音抖得像筛子里的豆子,"城西。天字号房。一个蒙面人。出五十两……买你们手里的图。"
"什么人?"
"不知道……不知道!他蒙着脸,我只看到眼睛。"陈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,"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,让我盯着你们的行踪。他说只要你们一出城,就跟上去,在路上把图抢了。"
沈念归的手指在陈六的脖子旁边停了一息。然后他的手指移了位置。从脖子旁边移到了后脑勺。食指和中指并拢,点在风府穴上。
陈六的眼睛翻了上去。身体软了。昏过去了。
风府穴。被点中的人会昏睡三天三夜,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。血雨楼的杀手用这招处理过太多不该留活口的人。沈念归用得很熟练。
他把陈六拖到楼梯拐角的暗处,用客栈的麻绳捆了手脚,嘴里塞了一块布。做完这些,他从楼梯上走下来,推开后院的门。
后院的月光很淡。苏小棠蹲在井台旁边,手里拈着一根极细的银丝。银丝的另一头缠在一个人的手腕上。假乞丐。那个人跪在地上,双手被银丝反绑在身后,银丝深深地勒进了皮肉里,手腕上的血顺着银丝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井台的青石板上。他的嘴被苏小棠的另一只手捂着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"他比陈六好对付。"苏小棠抬头看了沈念归一眼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,"我从后面靠近的时候他都没发现。千面坊的银丝。勒进去之后越挣扎越紧。"
沈念归蹲下来,点了他的哑穴和风府穴。假乞丐的眼睛翻了上去,软倒在井台旁边。
"悦来酒楼。城西。天字号房。"沈念归站起来,"蒙面中间人。"
苏小棠的眉毛挑了一下。"你要去?"
"今晚就去。"
苏小棠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"我留在这里。"她走到窗口,从窗缝里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茶楼,"灰衣人还在。如果他发现陈六和乞丐都没回来,可能会提前动手。我在窗口坐着,让他以为’你’还在客栈里。"
沈念归点了点头。他把一把刀从腰间解下来,搁在桌上。带另一把。轻装。
他从后窗翻了出去。
城西的悦来酒楼在运河的另一岸。沈念归沿着河岸走了半炷香,穿过三条巷子,绕过了两座石桥。夜深了,街上没什么人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一更一响,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酒楼是一幢两层的木楼,门脸挂着灯笼,灯笼上写着"悦来"两个字。楼下的大堂已经打烊了,门板合着,但二楼的窗户还透着一线灯光。
沈念归绕到酒楼的侧面。侧面有一排酒坛子,摞了三层,靠在墙根底下。他踩着酒坛往上攀,靴底踩在坛口的边缘,借力翻上了二楼的外檐。外檐是一圈窄窄的瓦檐,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站着。
他贴着墙壁往天字号房的方向挪。瓦檐在靴底发出极轻的声响,被楼下运河的水声盖住了。他挪了大约十步,看到了窗户。窗户关着,但窗棂和窗框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。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在外檐的瓦片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沈念归把眼睛凑近那道缝隙。
屋里不大。一张桌,一壶酒,两碟菜。酒菜还冒着热气。酒壶的壶嘴有白汽往上冒,菜碟里的油还在微微泛光。桌前坐着一个人。蒙面。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眼睛半闭着,眼皮微耷,像在打盹,又像在等人。
桌上搁着一只钱袋。钱袋的口子松着,里面露出银锭的光泽。旁边还有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什么,从窗缝的角度看不清。
沈念归的手指搭在窗棂上。指甲插进窗棂和窗框之间的缝隙,慢慢地往上挑。窗闩是木头的,很旧了,木纹已经开裂。指甲沿着木纹的裂缝探进去,碰到了窗闩的搭扣。
搭扣松了。
窗户无声地推开了一线。
屋里的灯光从那一线缝隙里涌出来,照亮了沈念归半边脸。他的眼睛透过那一线缝隙,死死锁住了桌前那个蒙面人。
蒙面人没有动。眼皮还是微耷着,呼吸很浅很匀。酒菜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,模糊了他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。
沈念归的手搁在刀柄上。
窗户再推开一寸,他就能进去。
此夜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