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一两银子

血雨楼的任务堂,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

十二根铜柱撑起穹顶,烛火照不到最高处,留下一片浓稠的黑暗。任务榜挂在正北墙上,三尺见方的黄铜板面,钉满了写着人头与银子的纸条。此刻那些纸条被风吹得微微翻卷,像一群不敢出声的人在哆嗦。

因为今天,榜上多了一封信。

麻纸,最粗糙的那种,镇上杂货铺三文钱一刀的货色。封口没粘严实,一角翘着,露出里面单薄的一行墨迹。分舵当值的人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。令他变色的是落款处那枚朱砂印。

楼主亲笔。从不亲笔的楼主。

走镖的把信放在分舵门口就走了,像扔一块烫手的炭。分舵当值的人连夜送往总堂,副楼主拆开信后沉默了整整半炷香,才把内容传了出去。那天夜里,血雨楼十二位甲字级杀手同时收到一条消息,措辞极短,字字如刀:

无名,被点名了。

一两银子。天字级杀手,一两银子。这个价码买不了一壶好酒,却惊动了楼主的朱砂印。在血雨楼的历史上,楼主亲笔只出现过两次:一次是建楼之日,一次是差点覆灭的那天。第三次就是今天。消息传开后,十二位甲字级杀手的脸色在暗处变幻了许久。没有人议论。在血雨楼,议论是活人做的事,而天字级杀手"无名"被点名这件事,本身就带着一种死寂的压迫感,仿佛有人往一池深水里扔了块石头,涟漪还没散开,水面就已经结了冰。


无名在喝酒。

他每天午时到未时,一个时辰,雷打不动。一壶竹叶青,一只粗瓷杯,刀搁在桌上。刀鞘不反光,粗糙得像从废铁堆里随手捡来的,但搁在那里,整张桌子的空气都沉了三寸。

酒馆的小二认识他三年了,没跟他说过一句话。他想,但不敢。曾经有个新来的客人不知规矩在他对面坐下,无名没抬头,屈指弹了一下桌面。那人就睡着了。睡了三天,醒来后辞了工搬到邻镇。有人问起那天的事,他只说了一句:他什么都没做。但我再也不想去那家酒馆了。

后来事情传成各种版本,无名从不解释。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在乎,还在乎别人怎么传他?

传话的人走到酒馆门口,不敢进来,把一张纸条搁在门槛上转身就走。无名喝完最后一杯竹叶青,伸手。纸条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牵引,落入掌中。

杏花镇。一个厨子。一两银子。
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银子不是他盯的原因。一个甲字级杀手的起步价是一万两,天字级根本不开价,因为天字级只有他一个。他盯的是字迹。笔锋极稳,起笔藏锋,收笔回钩,是楼主的手。一两银子,惊动楼主亲笔。这件事本身就不止一两银子。

无名站起来。刀挂在腰间,竹叶青的酒壶留在桌上。在血雨楼待了二十年,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:不该犹豫的时候,酒比刀先放下。


杏花镇很远,远到要在路上走三天。

无名不赶路。走得慢,像一个走镖累了歇脚的行脚商。他把刀裹在包袱里,只露出一截刀鞘,走在官道上并不引人注目。路上经过一个茶棚,他停下来喝了一碗茶。茶棚老板是个老妇人,递茶时目光往包袱上扫了一眼,手指微微一缩。

"客官……去哪儿?"

"杏花镇。"

老妇人的脸色变了。那是忌惮,见了鬼却不敢喊出声的忌惮。她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无名放下茶钱,多放了一两。老妇人盯着那锭银子,像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扔回来。最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

"镇上丢了七个姑娘。半年,一个接一个。官府查过,没用。"

"没人搬走?"

"搬不走。祖祖辈辈的根。"老妇人顿了顿,"那条河……水不急,但深。"

无名没再问。把茶喝完起身走了。走出十步回头看了一眼,老妇人还站在原地,盯着他的背影,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

第三天傍晚,他到了。

杏花镇不大。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不过半炷香,两旁低矮的瓦房挨得很紧,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被傍晚的风吹散成淡灰色的丝缕。街上没什么人,三两个妇人低头走过,脚步很快,像在赶着回家把门闩插上。

空气里有药味。有人在熬药,熬了很久,苦涩的药气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,和河水的腥气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味道。镇口有条河。河面不宽,水色发暗,流得很慢。无名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眼,水面像一面蒙了灰的铜镜,照不出他的影子。深。老妇人没说错。

他的目光落在街尾。一家没有招牌的酒馆,门板半掩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他走过去。门是敞开的。里面只有一张空桌,一把椅子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驼背老头。老头的脊背弯得很厉害,像被人从脊椎处折过一刀。他低着头,右手握着一把小刀,正在削萝卜。削得很慢。一刀,一刀。削下来的萝卜皮卷成均匀的薄片,厚薄一模一样,像用尺子量过。

无名在门口站了三息。老头没有抬头。他走进去,靠窗坐下。窗户开着,外面是那条深色的河。河水从窗下流过,发出极轻的声响,像有人在水底叹气。

"有酒吗?"

老头这才抬起头。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,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睛。浑浊的瞳仁里没有光,像一口枯井,看什么都像在看死物。他冲无名笑了笑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,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摆了摆手。哑巴。

老头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。右腿瘸得很厉害,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往左歪一下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过了一会儿,端出一碗面。没有酒。来了一碗面。汤是清的,面是白的,卧着一个荷包蛋,撒了一把葱花。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在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
无名低头看着这碗面。他很多年没有吃过热面了。面要趁热吃,吃面的人会低头。低头的时候后颈暴露,等于把命脉交给对面的人。所以他不吃面。二十年来只喝酒,站着喝,坐着喝,从不低头。

但今天,他拿起了筷子。

面很烫。入口的一瞬间他察觉到异样:汤底太鲜了。老母鸡、金华火腿、干贝,再加上至少三个时辰的文火慢吊,才能吊出这种清如水浓如膏的底汤。一个镇上的哑巴厨子,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客人下了这样一碗面。

无名嚼了一口面,还没咽下去,就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"好吃吗?"

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声音从柜台后面那个哑巴厨子的嘴里发出来。

无名的筷子停住了。

他没有抬头。但右手已经离开了筷子,搭在腰间的刀柄上。这个距离,从坐姿到出刀,他只需要半息。半息之内,刀锋能抵达对面任何人身上任何一个位置。

"你不是哑巴。"

"我装了三十年哑巴。"老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萝卜不错,"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。"

"等谁?"

"等你。"

无名缓缓抬起头。老头已经离开柜台,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。那条瘸腿搁到另一张椅子上,裤管卷起来,露出一截扭曲变形的小腿骨。钝器伤。有人用极重的力道一下一下把它砸断过。

"你知道我这条腿怎么瘸的?"

"不关我的事。"

"关。"老头的声音忽然沉下去,像石头沉进深水,"因为打断这条腿的人,姓沈。叫沈不渡。"

无名的手在刀柄上顿了一下。窗外的河水声忽然变得很响。或者是他的耳朵变得很灵敏。他听到了河水冲刷桥墩的声音,听到了远处哪家妇人关门上闩的声音,听到了自己胸腔里心跳忽然加速了半拍的声音。

沈不渡。三个字。他不认得这个名字,但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,他的左手碰到了胸口。

那块玉佩。贴身藏了二十年的玉佩,冰凉的"念"字硌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,从未摘下。杀人的时候不摘,洗澡的时候不摘,睡觉的时候也不摘。他不知道这块玉佩从哪来,不知道谁给他的,不知道"念"是什么意思。但他从来没有摘下过。

"你脖子上那块东西。"老头的目光落在他胸口,"给我看一眼。"

无名没有动。

"不看也行。"老头收回目光,望向窗外那条深色的河,"反正我知道上面刻着什么。"

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。无名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动。

老头没有看他,只是慢慢地开了口。

"你父亲当年问过我一句话。"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,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,"他说:陈不鸣,你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一件让自己不后悔的事?我说没有。他就打断了我一条腿。他说,从今天起你去做一个好人,等你做的好事够多了,来找我,我把腿还给你。"

"我做了三十年好人。削了三十年萝卜。等了三十年。"

窗外的天光已经暗透了。河水看不见了,只剩下声音。

"等你父亲来。他没来。他死在二十年前。"

碗里的面已经不冒热气了。荷包蛋沉在汤底,葱花散在碗边,汤色依旧清亮。无名盯着那碗面,手还按在刀柄上,但他没有拔刀。

他活了二十多年,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。每一刀都干脆利落,从不犹豫。但此刻他面对的,是一碗面,一条断腿,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。

他想问。他是谁,叫什么,长什么样,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血雨楼二十年。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在血雨楼,答案只有刀。没有人教过他怎么用嘴去要一个答案。

厨房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碗筷碰响。不知道是风,还是别的什么。

老头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杏花镇彻底暗了下来。